AI上岗两年,但凡工作中用了AI的个人,无论是做调研、写文章、分析业务数据、审合同,效率都提高了不少,但奇怪的现象是,这些个人所在的企业大部分在收入和利润方面没发生大变化。
Workday对全球三千二百名全职员工的调研显示,85%的人每周靠AI省下时间,可这些时间没有变成组织的产出,约四成被返工吃掉,用来核对AI的输出,修正它的错误,重写那些正确的废话。返工不是新毛病,上一代自动化项目里也有,只是这一轮,连返工的产量也跟着AI一起提高了。
微软在2026年的工作趋势报告里自己承认,员工采纳AI的速度,快于组织变革的速度,指标、激励、流程,都没有被重新设计,导致个人效率提升没有带来组织效率提升。卖铲子的自己承认,土里没挖出金子,问题出在挖法上。
个人快了,组织没快。病根在流程上,个人增强的生产力被老流程设定的生产关系限制住了。
这个病根,三十多年前就有人讲清楚了,也开出了药方,只是那副药,当时很难抓得到。
1990年,管理学家迈克尔·哈默针对企业信息化在《哈佛商业评论》发表文章,标题就是他的主张,不要自动化,要重构。当时企业的普遍做法,是把手工流程原样搬上电脑,一条审批流原来经过几个人,上了系统还是经过那几个人,区别只是不用口头和纸质表单传递信息和单据。哈默说这不对,该做的是把流程本身推倒重画,能取消的环节取消,能合并的合并,能交给电脑的交给电脑,剩下的再看交给谁。九十年代的流程重构小组,就是照着这个主张跑遍了车间和办公室,新流程图画了一墙,再一轮又一轮培训各部门员工按照新流程工作。
哈默的主张是对的,但这场被称为业务流程再造的运动,结局不太成功,几年后被研究者估出高达五到七成的失败率。哈默本人也承认,当年过于重视流程,而忽视了人在流程中的作用。
失败的原因,藏在一个前提里。把流程拆掉重画,前提是每一个重画后的环节有人接得住。九十年代能接住环节的还是人,如果不充分考虑流程中涉及的人的能力、人的工作习惯,会造出人接不住的流程,或者新流程对工作习惯改变巨大且不方便导致人不愿意用。
这条弯路,AI时代的人又走了一遍。2025年,MIT的研究估算,约95%的企业生成式AI项目没有可衡量的回报;2026年,微软承认自己在组织和流程方面的变革慢了。三十年里三次撞墙,信息化、互联化、智能化未能提升组织效能,撞的是同一堵墙,都是要么在旧流程上装更强的生产力引擎、要么重构的流程没能充分匹配新生产力和人的能力。

用上一篇的话说,AI把岗位的信息处理带宽放大了。带宽一松,流程第一次可以按最优分工来画。
工具已经到了,但方法错了照样翻车。美团今年年初让几万名员工上手全员智能体工具,没有先重构业务流程,账单一天烧掉上千万元,生成的谬误反过来干扰真实经营。四个月后复盘,结论落在流程上。得先有流程,后有工具,如果顺序反了,工具越强,浪费越大。四重错配里,效率和场景两重错配,指向的是同一件事,流程没有先画。
流程重构听起来大,落手处很小,小到一个个人机交接点。
看一个巡检的例子。同样的设备巡检,过去靠人工抄表加经验判断,抄完还要回值班室填单。现在数据采集和初步研判归数字员工,标出一处疑似异常,交回给工程师。这个交回的动作,就是交接点。交接点要有具体的交接单,至少包含四类基础信息:交给谁,带什么,欠什么,超限找谁。
任务交给谁。哪个环节端到端归数字员工,哪个环节必须留给人,界线画清楚。界线画得不对,让AI做了担不了责的事,或者让人做了明明AI能做的事,都达不到最佳效能。拆的时候还有一条,宁整勿碎,一整个环节端到端交出去,好过剁成几段人机来回倒手。
附带什么信息。跟着任务一起过去的,还有全套上下文数据和AI基于上下文自己判断的置信度和疑问。人接手时要做的第一件事,是判断该不该信它;没有置信度,人只能从头查一遍,交接就成了两次劳动。置信度过了线的可以自动过,低于线的需要人工复核,复核时拿AI给准备的上下文和疑问,人能高效开展工作。
留下什么承诺。它没做完的,列成一份未完成清单,交出去的是什么、还欠什么,白纸黑字。接手的人,看一眼清单,就知道从哪里继续。
例外往哪升级。偏差过了限度,不等交班,直接叫人。升级线要画在事前,哪种情况叫值班工程师,哪种情况直接停机,中间档找谁,要定义得清楚明白。这条线定低了,人被叫个不停,数字员工没替人减少多少工作量;定高了,该叫人的时候它自己扛着,搞不好会出事故。
四样定义清楚,这个交接点才算画完。把一段流程里所有的交接点画完,重构就完成了七八成,剩下的两成,留给上线后与人磨合。磨合磨的主要是两处,一是置信度和升级的线,需要跑上一段时间,在AI推荐和人的确认/否认中,该调的数字自己会浮出来;另一个是工作上下文呈现给人的方式,如何让人能更加直观理解并做出决策,也需要在使用过程中打磨。

一个交接点画好,还是点上的事。把一段流程里的交接点连成串,才是重构的全貌。
拿备件申请看,上一篇用过的老例子。旧流程,车间报缺口,库房查库存,采购询价比价,后面跟着三级审批,六道环节,五次人手传递。重画的时候,切段的标准从部门职能换成能端到端交付的成果。设备侧数字员工从预测消耗、核对库存到生成申请,整段归它;金额过线的自动走规则审批;人只接两样,超限额的申请和紧急采购。六道环节收成两段,交接点只剩两个,每个点一张交接单。

连成串之后还要对一遍接口。上一棒交接单上的未完成清单,就是下一棒的任务来源;上一棒给的置信度,决定下一棒复核的深度。把一条流程上的交接点从头到尾捋一遍,看有没有哪一棒接不住上一棒递过来的东西。
检验的办法也简单。把你最常做的一段业务,从发起到关闭画一遍,每个环节标上归人还是归数字员工,凡归数字员工的,在边界上把交接单四栏填全。没有人机交接点的新流程图,只是把旧流程描了一遍,AI只是某个环节上负责人的个人效率工具,整个流程不一定跟着提效。
重构做完,看两点。
一看内耗。企业里的内耗长在协调、等待、催办上,等一个审批,拉一次会议,对一版口径。好的重构,验收标准是这些环节整段消失。审批按规则自动走,文件不用来回传,两边看的是同一块看板,口径天然只有一版。协调、等待、催办交出去,人回到专长和担责。重构前后各画一张流程图,查一查环节少了几个,传递和等待还剩几处,是否可以进一步消灭。
二看结果归谁。BCG 2026年研究了一批用AI重塑工作方式的公司,找到共同的成功特征是让团队拥有AI带来的结果,应用AI从分派的任务变成团队自己的事。
反面验收也要有。如果只是把AI塞进旧环节,人机之间没有交接点,开篇那四成返工,只会回来得更多。
三十多年前,哈默开出的药方放到今天依然成立。当年缺的是抓药的条件,今天条件到了,数字员工就是那味药。剩下的一味药引,是组织敢把旧流程推倒重画的决心。这也回答了标题里的那个选择,药方摆在那儿,重构还是自动化,选哪个,从来都是组织自己。
流程重画完,组织的形状跟着变。中间层薄了之后,企业会长成什么样子,下一篇走进第四层。
Dr. Lu · 2026年10月
关于作者
Dr. Lu,昆仑数据创始人陆薇。虽然是计算机博士,大部分时间不在机房,而在工厂和去工厂的路上。20年来专注一件事:让数据真正理解工业。她是IEEE TCSVC Woman in Services Computing第一位华人女性获奖者,也是最早参与制定中国工业大数据路线图的那批人之一。这个专栏是她在一线的思考——关于工业AI、关于本体模型和控制论、关于AI在工厂落地那些事儿和人。